月初因为家里装修,我们需要出门呆几天,于是订了 Agur Lake 小木屋。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带孩子度假。 营地在 BC 内陆小城 Summerland 西边的山里,到了山脚下,再开30分钟的 logging road 才能到。因为过于偏远,谷歌地图已经无效,营地网站上要用几段文字说明怎么走。我们并不是特别爱好自然的人,但加拿大没有 ADA,BC 全省 wheelchair accessible 且可以过夜的去处只有那么一两个,这个小木屋便是其中之一。营地管理员 Juliet 热心地向我们介绍了钓鱼划船观鸟看驼鹿等等活动,但我们也只是把营地当作旅馆,每天开下山去周边城镇玩耍。
到了在营地的第三天,我们已经逛遍了 Summerland 和 Penticton 能带孩子玩耍的去处,终于决定就呆在营地感受一下 camping 到底是什么。八月以来整个BC南部几乎都笼罩在山火烟雾之中,但这天山里空气却异常清新,阳光灼热,树荫下却又凉风习习十分爽快。因为不需要去哪里,这一天过得特别悠闲。下午晾衣服的时候看到蓝天,我心里的 bgm 是张艾嘉的《春望》:无所事事的面对着窗外,寒风吹走了我们的记忆。
大约五点半,我听到直升机的声音愈来愈响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因为小孩的识字卡片上有直升机,我很兴奋地把小孩抱出门想指给她看,正好碰到 Juliet 过来说:我们可能要撤。她带我到木屋后面,这时能看到北边的山里浓烟直冲云霄,在湛蓝的天空下倒像是一朵巨大的粉色的云。我立即回屋开始收拾。不明所以的小孩照旧兴冲冲地跟着我跑进跑出,缠着我要抱抱,要讲故事。我刚好手边有一个卫生巾的包装盒给她,她也就坐下来认真玩起来。
我们从温哥华带了帮手 Kaia 过来,当时她刚和好煎饼面糊。丈夫拜托 Kaia 继续摊煎饼,自己跑出去拍照。我收拾了一圈当晚要用到的必须品,看到丈夫还在外面晃荡,Kaia 还在摊煎饼,小孩还在玩纸盒子,就又开始收拾不必须但 nice to have 的东西,桌子上堆着的零食,沙发上只看了几页的 system design interview,下午刚晾出去的衣服(居然已经干了!)。
大概快六点的时候,丈夫回来说,Juliet 让我们把车挪到小木屋门口以便随时出发, “but I don’t think it’s necessary”.
我还能说什么?“Shut up and go”.
等他挪车的时候,我终于把房间搜刮一净,只有冰箱里的食物还没打包。Kaia刚摊好的煎饼被我直接从锅里抓出来塞进饭盒里。此时直升飞机的声音响到有点难以忍受,从房子里就能看到它盘旋在Agur Lake上方,从湖中汲水。
Juliet 又来了,这一次她表情更严肃,让我们立刻就走,我们开在前面,她的车跟在后面。DRIVE FAST!!! 她最后叮嘱。
我们把大包小包塞进后备箱和婴儿车上,什么放在哪里已是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的问题。丈夫发动了车子,然后发现车钥匙不见了。
“钥匙我肯定带上了,走吧!”
“I’ll take your word for it”.
最开始的一段路在山顶的密林里盘旋,只有偶尔能瞥见远处的浓烟。越往山下开烟越密,我们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该走这条路。起火点是北边的 Bald Range ,和我们的营地本隔着深深的溪谷。但现在山火已经越过溪谷烧到了我们这边的半山腰,在有些路段,山路外侧已是一片火海,甚至有零星的火苗蹿上了山路里侧的树梢。车厢里温度升了起来。我不想说话,但是感激丈夫和Kaia还在说笑,也庆幸小孩正专注地吃煎饼,全然不知害怕。
所幸山路一转,我们又把火焰抛在了身后。有个白人老哥站在路边示意我们停车,丈夫停下来,我立即尖叫:别熄火!我并没有把握车钥匙确实在大包小包里的某一层。白人老哥絮絮叨叨地攀谈起来:你们从哪儿下来呀?火烧到多高了?还能往上走多远啊?路封了吗?丈夫一一耐心作答,我只恨离前排太远不能踹他一脚让他快走,好在跟在后面的Juliet赶上来了,拼命按喇叭。
接下来的山路都不再沿着火焰走,我们反而开得更快了,因为确信在往安全的地方开去。到了山脚下的 Kettle Valley Steam Railway,我们与 Juliet 作别,心知短期内彼此都不会再回到营地了。十多天后,我们收到营地办公室的邮件,说 “neighbour Randy and his crew of eight" 用自己的挖掘机、运水车以及无比的勇气保护了营地,所有小木屋都还在。这里贴一个新闻链接:‘True heroes’: Agur Lake Camp grateful to neighbours for saving non-profit facility。
我们找了个 strip mall 吃饭休整,商量当晚的落脚处。此时西面半边天空都被浓烟笼罩,天上有灰烬飘落。停车场里空空荡荡,我们去 Subway 买晚饭顺便给小孩换尿布,等我们从洗手间出来,店里已空无一人,只有电视还在放着不知哪里的新闻。我一时分不清这是内陆小城周五晚上的常态,还是已经有撤离令下来了。脱险之后我的情绪仍在激荡之中,只想尽快回到熟悉的地方,丈夫提议连夜赶回温哥华,我立即说好。
到了八点多,我们手机上终于接到了撤离令,整个 Summerland 一万多居民被要求立即离家,而此时我们已经开到了五十公里之外的Kelowna。第二天凌晨一点,开了四五个小时四百多公里之后,丈夫把我和小孩送到了 Richmond 一个也是妈妈的朋友家,接着又送 Kaia 回家。两点,他到了另一个有 accessible guest suite 的朋友家,终于睡下。
以前去朋友家打牌,朋友们说我赌博的时候很淡定,我说这叫每临大事有静气。现在经历过死里逃生的事之后,难免三省吾身,自认为面对小孩还算强自镇定,没有把自己的忧虑丢给小孩。但是面对伴侣,恐惧之中难免予取予求而没有分担多少责任。
啊我真是一个很儒家的人。
最后贴一个我们下山时 Kaia 拍的视频。